2019年3月11日 星期一

約定

原文發表於 property.hk 資深會員專欄《緣結.天璣》回應箱 65/F

終於可以出院了! 

事緣昨天出席「單車百萬行」,這已經是我第三年參與這項活動了。開跑之前,大會一再通過廣播提醒參加者,一定要先轉低波,因為首段開始,就是一條長命斜。不過既然已經跑過了兩次,而每次的路線,又是完全一樣,我當然不認為自己會有什麼問題的。 

為了待一位遲到的朋友追上來,這次我分了兩段完成了那條長命斜。我們在高處拍了些照,準備進入第二階段,就是向下滑進南灣隧道。就在我們再次出發之前,我忽然感到一陣不適,這不適的感覺,揮之不去,且越發強烈。我已經不能站立,繼而坐了在地上,之後更連坐也不成,躺了下來。在旁的急救人員給了我氧氣,又為我量血壓,他們說我血壓急降,必須送院。 

我被抬上了救護車,送進了仁濟醫院。其實我在抵達醫院之前,已經漸覺回復,我聽到了急症室的工作人員,紛紛談論著我的個案,說什麼「單車友」比賽其間不支倒下送了進來。看來此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急症室。這也難怪,始終是公開活動,若稍有差池,是會上新聞的。但我真的想向他們澄清一下,這不是什麼比賽,而是慈善活動,為博愛醫院籌款的,不是鬥快,只為跑畢全程。不過一想起自己這次連十份之一路程也跑不過,已經那麼丟人了,我還是保持沉默好些。 

抽過了血,做過了心電圖之後,一位醫生來到我面前,說為防我有潛在心臟問題,要留院觀察及再作檢查。坦白說,這可是我有認知以來,第一次住院,而我又是一個在生活細節上,頗為麻煩的人,心想這回要教我好受了!留院這一晚,自然發生了一些趣事,不過那些都是更丟人的事情,我當然不會寫出來。 

我被送進了一間很大的病房,這裡有好幾個區,而我所在的區就有九張床位。我見同區的病人,都是八十高齡以上,有做過大手術的,有吊著鹽水的,也有被插著大喉,奄奄一息的。護士把一張寫著「牀上休息」的紙牌,掛在我牀後上方,我不禁苦笑,這算是什麼?我入院,是為要睡到出院嗎?看來,我所謂的不好受,對比這裡其他病人而言,已經是帝王式享受了!留院一晚,除了做心電圖、抽血、量血壓之外,就是吃跟睡;心想,待檢驗報告出來,第二天見過主診醫生,沒什麼問題,就應該可以出院了吧? 

大叫大嚷的男病人

這裡的醫護人員,對每位病人都很友善。我實在佩服他們的專業,在這樣的工作壓力下,還能夠保持著那份幽默感。我入院不久,就聽見鄰區遠處,傳來了一位男病人的喊叫聲。他應該是精神或情緒有問題的,不斷地大叫大嚷,一時苦訴自己的姊姊絕不會如此對他,一時怒斥附近的醫護人員,叫他們不要靠近,一時,又發出沒什麼意義的慘叫聲,長達數小時,一陣又一陣,句句不同,陣陣新鮮。一個病人,何來如此中氣,真是殊不簡單。而周圍的工作人員,卻若無其事,是已經見怪不怪了吧?不過相信他應該是被绑住雙手的,因為我聽到有醫護人員對他說:你踢到我的話,就連你雙腳也绑起來! 

到了第二天清早,他又開始大叫大嚷了,過一陣子後,竟然還唱起歌來呢!我聽得出,是王菲的《約定》。唉!留院這段期間,這應該算是我惟一的娛樂了。我隱約聽到有人說,好像是醫生叫那病人唱歌減壓的,如果屬實,那麼他的精神或情緒問題,應該不算太嚴重,至少他還會服從醫生的說話。接著,他的歌聲,又持續了數個小時。 

很難想像,王菲的《約定》,在一位老粗男口中大聲喊出,是何等滑稽。不過我亦很佩服他,一個字也沒有唱錯,又沒有走音。他的音準及對歌詞的記性,使我有點懷疑他是否真的精神有問題。而正當附近的醫護人員,都在談笑著這位病人的時候,一陣莫名的感動,忽然間湧了出來,這種感動,難以用筆墨形容。我想起了很多往事;我想,如果這次不幸過不了,我身邊的人會怎麼樣?我想,如果有一天,我像那位男病人一樣的崩潰了,我眼中的世界,又會變成怎樣?我會否如他一樣,大聲唱歌? 

王菲的《約定》,我聽過了很多次,卻只有這遍,才令我湧出了那份感動。有時候,我們或會俯瞰世界,批判腳下的世人,但我們有否想過,在人群眼中看到的我們,卻是同等渺小?正如我們取笑一些自己不了解的人,縱使在我們眼中,他們行為怪異,但我們知道他們的背景嗎?體會他們的苦衷嗎?我們什麼都不知道,取笑什麼! 

對方眼中的世界

沒有體諒別人的心,就沒有評論他人的資格,而真正的體諒,並不是以自己的眼光去看對方,而是要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來。有些人,喜歡藉冷酷的比喻,批判羊群,嘲笑羊群,以此博取了掌聲,就自以為天下無敵。他們不知道,自己是何等膚淺、何等無知,看見了人家眼中的木屑,卻忽略了自己眼中的大樑。 

正如我在告別篇內提到,要看得穿沙皇,就先要設身處地,由他眼中看出來,再從心去了解他的處境。同樣地,要知道拋出「終極辣招」的「某人」是誰,亦要從「某人」的眼中看出來。話說當時「某人」問湯生「樓市會唔會冧」,這正正表示了出招的目的,並不是要樓價下跌。如果你只懂取笑「終極辣招」,是向屍體開槍,卻看不出人家的目的,原來就是要向屍體開槍的話,那麼你就如何某仁一樣,差了一點點。但不要看輕那一點點,這其實是天地之別! 

記得河兄曾經把我一篇名為《成魔之路》的回應,放了上專欄。當時我寫那篇回應,是要借淡友為例,告誡一些好友,但河兄只放上了回應的前部份,而剔除了後面最重要的一點點結語,整篇文章,就失去了原來的意義,這就是所謂,天地之別了。其實,好友也好,淡友也好,如果不能從對方眼中看出來的話,兩者之間,又有何分別呢?在亳無體諒的基礎之上,所謂是、非、黑、白,又有何意義呢? 

早前,湯生寫了一篇《救得一個得一個》,這標題使我聯想起一些人,常把自己立於高地,說什麼救得一個得一個。這個世界,總有人買樓,亦總有人租樓,不是每一個人,都適合做你自己認為是最適合做的事情。我們極其量分享自己的經驗及看法,是成功之道也好,失敗體驗也好,亦只能給予別人作為參考,談不上什麼救得一個得一個。買樓置業,不是每一個人都適合,如果你不能從對方眼中看出來,從心去了解他的本質及處境,就強行要他買樓,你或許不是救他,而是害了他呢! 

愛的底線

人生最痛苦的,莫過於救不了自己最愛的人,親眼目睹預見但不願見的事情發生,卻什麼也做不了。試問連最愛的人也救不了,還談什麼救得一個得一個? 

然而,真正的愛,是以體諒為基礎的。倘若你愛一個人,卻不懂從對方眼中看出來,愛,可以變成害。反之,如果你不去體諒愛你的人,那麼,你今天為對方帶來的痛苦,勢將以幾何級擴大,再轉化成你將來的痛苦。 

2015 年 12 月 4 日,我寫了一篇回應。雖然我曾經說過,告別專欄這個決定,可以追溯至那天,但其實觸發我那篇回應的,卻是跟這個網站,完全沒有關係的一個人。當時的一部份內容,轉回書寫後是這樣的: 

愛,是一種感覺,但其實,也是一個過程。

與其去考慮,你可以得到幾多、擁有幾多,
不如想清楚,你願意付出幾多、承受幾多。

人,就是那麼該死。原來,所謂底線,恍惚,沒有最低,只有更低。

絕對不能觸及的,才可算是,真正的底線,一旦觸及,就不能回頭。

或許要得到解脫,就惟有讓人家,去觸及自己,真正的底線。
 

如今,又過了三年。如果被愛者,不能從付愛者的眼中看出來,從心去了解付愛者的痛苦,縱使後者為了前者,最終付出了生命,對前者而言,也只不過是後者咎由自取,是活該的。倘若你是付愛者,到了如此地步,你還會繼續愛對方嗎?還是會再等,等到對方終於恍然大悟那天的來臨呢?可是,沒有保證,那一天,一定會在你生命完結之前來臨啊! 

面對現實吧!解脫,對付愛者而言,是太奢侈了! 

因為愛,是沒有底線的! 

王菲:約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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